南国,星期天的下午,我在读报纸上一篇美女作家写的文章。文章倒是写得不错,只是作者的相片似乎缺少一点美女的气质。
我有时真的很怀疑自己的审美观,窃以为是因为太落伍了,以至于对当代美女有失景仰。
我一边在努力纠正自己的审美观,一边在寻找着其他美女作家写的文章。总算又找到了一个整版都是美女作家写的文章,共四位,均附有生活小照。不好意思,也许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缘故吧,我的眼球快速地投在了美女们的玉照上;我知道她们的文字此刻一定在很气愤地骂我色狼一个,可我真的顾不上它们了,谁让它们长得如此黑呢!
然而,即使我用很善良的审美条件去衡量这四位的美丽,我也还是有点胆战心惊。后来,通过苦苦求索,我便把“美女作家”很玄地解释为:能写美文的女作家。
就在我刚刚想亲吻她们的文字时,电话铃声响了。我逃脱似地跑去接电话。
原来是故乡上海的长途。可是从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,一不是曾经执手的邻家女孩,二不是绵绵此恨的梦中情人,并且对方还叫劲地让我猜她是谁。我知道自己从来就交不上桃花运的,于是便猜是不是网友谁谁谁。可对方却讽刺地说我倒蛮潇洒的,这么老了还有这么多女网友。后来,她实在等不及了,便告诉了我她的名字。
我当时吓了一跳,因为我和她已有近三十年没有见面了。记忆中,她是个非常豪爽、仗义的漂亮女生,我们曾是小学时期的同班同学,虽算不上是青梅竹马,但也可以说是两小无猜的卿卿玩伴。由于我多年来一直流浪在外,所以很少有和同学们相聚的机会;而小学时代的同学,在我的印象里,就同秦始皇兵马俑差不多——那是需要用“回忆”两个字来细心款待的呵!
难道兵马俑又活了不成?
是的,她们一直活着;活得生龙活虎,活得令我崇拜,深深地。
此刻,在我记忆的屏幕里活跳出的,是那些豆蔻年华的丽影,故我还是打算在下面的文字里称她们为女孩吧。
这些女孩今天在一位同学家里聚会,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,她们中的一位,知道我已从非洲大陆逃了回来,然后又跑到了广东,所以在向我家人要了电话号码后,想给予一个孤独的老同学一点红尘温暖。
流浪惯了的我,已经很少体会到感动的滋味了,所以此刻,我的心在滴着激动的泪,但我努力要求自己说话的声音,尽可能地配合她们“久别重逢”的情绪。
我和第一位女孩聊了些“别后感言”后,她便把话筒交给了第二位,可我也同样无法辨别出那声音是谁。在对方给了我一点闪亮的提示后,我便响亮地报出了她的名字,她很高兴我还记得她的名字;当然,我还记得,她那双大大的眼睛,有时会闪有一丝忧悒的光影,一如“潇湘馆”内愁眉的黛玉。虽说当年我从未戴过宝玉的面具,但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,也曾想过把我和她有多么般配的故事,痴痴地向她诉说,可又担心她若早已“暗花有主”并拉长着声音对我说句:“你-来-迟-了!”,那我晕倒后不再醒来的可能性一定会很大。此刻,话筒那边又传来了她柔柔的声音,在她简约的寒暄话后,紧跟着就是:你一个人在外会感到孤独吗?我说:还好,我若感到孤独,我就会去读《红楼梦》的。接着我便回问她道:你还像以前那样多愁善感吗?她答好多了,我说这才乖呢。然后我又补充了一句:你还得要再接再厉噢!于是,她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以后再和我私聊,因为下面还有人要同我通话,她让我猜猜看会是谁。我被她那“私聊”两字弄得相当困惑,莫非黛玉现在也加入了“网虫”的行列?但我琢磨着她一定是用错了词。 #p#分页标题#e#
第三位和我通话的女孩,在少年时代,我们间的对话不算很多,不过我还是蛮快地报出了她的名字。在我的记忆中,她是位文静端庄的女孩。记得有一天,轮到我俩值日,为了要赶去操场踢足球,我只扫了一排,显然很不干净,就请求她帮我一下忙。而她只是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也没点头。不过,我知道这是她答应的表示。等我踢完球回到教室一看,整个教室干净无比,并且她还将我扫过的那排又重新扫了一遍。以至第二天早晨,老师见地面出奇的干净,便问昨日是谁值日。没曾想到的是,她却把我的名字勇敢地报了出来,弄得我急忙尴尬地补上一句:还有她。说实在的,当时我心里很惭愧,无功受禄的滋味,在那一刻品尝得尤其艰辛。只是在我们有限的通话中,我没有提及那段陈年往事,也许她早已经忘记了。我们聊得是那样的舒心,她说话的语气仍和当年一样,宛似那静湖面上微微荡漾的涟漪。
话筒被传到了第四位女孩的手上。这次,我显得出奇的失败。在聊了好一会儿后,我还是无法猜出她是谁。她很幽默地说她感到很伤心,而后又不得不再提示我说,当年,在我们自己排演的《红灯记》里,她演的是李铁梅,我则是李玉和;还说那时我曾奉承地形容她比铁梅要灵秀得多。这话差点让我想笑出声地钦佩自己当年居然还有如此勇敢的暗示。可是,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那段历史了。看来我这个人绝对做不了英雄,居然连演过英雄都忘记了。只是我又想,如果我们两个当年演的是《泰坦尼克号》中男女主角的话,那我一定是会把她记起来的。看来我的浪漫情结,总是能将英雄气概轻易地束缚住。不过,渐渐的,我的感觉还是有点上来了;我隐隐觉得,她可能是我在小学时代暗暗喜欢过的那个女孩,只是这语调和话韵已失去了那时的清纯。看来,岁月真的是很讨厌,连我童年凄凉的美梦都要欺负。当我仍有点羞赧地喊出她的名字时,对方真的说是她。我的脸突然有点发烫,好在不是可视电话,只要说话不打颤,估计她也很难察觉出我的窘迫是源于当年我对她的那份纯洁、天真的情感。我和她聊了很长时间,如果不是因为还有其他同学在等着同我通话的话,也许我们会一直聊下去的。最后,我俩还在忘形的言谈里,开怀地提及了少年情事;她还玩笑似地略微带有一点嗔怪我的意思,说我那时故意躲避她。我则反诘她道,你连人家喜欢你都察觉不出来,还好意思埋怨人家呢……不过,直到最后,她还是坚持着她的责怪。如果说,童真岁月的自尊与胆怯,曾让我哀伤地品尝了“被拒绝”的苦涩滋味的话,那么今天,从她对我说的这些即便是纯娱乐的话语里,我还是无限甜蜜地感受到了一种追爱有成的欢悦;只是万万没有想到,这跨越世纪的成荫柳树,居然会在这么多年以后,才如此娇艳地展现在我的面前。于是,我也豁出去了,反正说真话到目前为止还不需要缴税,加上能把三十多年前就想对她说的话全部吐出来,真的有一吐为快的感觉。嗨!多情的时光,让我重温了一回少年的情梦,真是太爽了!当她要把话筒递给第五位女孩时,我真想补上一句蘸满依恋成分的玩笑:希望我们今夜有梦……可是最终,我还是没敢说,就像当年一样地缺乏勇气。